林羽，此刻已彻底化身为祖逖，在击退那波羯胡游骑后，他深知时间紧迫，必须尽快带领百姓渡江前往淮阴。第二天天还未亮，祖逖就开始组织众人收拾行装。

　　一、渡江惊变

　　晨雾如浸了水的棉絮，沉甸甸压在长江水面。祖逖的靴底碾过船板上的露水，水珠顺着木纹蜿蜒，像极了现代地图上的长江航线。衣袂被江风掀起时，他闻到水汽里混着的硝石味——那是昨夜打包火药时蹭在锦袍上的，与流民包裹里的麦饼香奇异地交融。

　　身后的流民队列里，王老实的孙女正用陶埙吹着《陇头水》，破埙的音孔缺了个角，吹出的调子总差半拍。小姑娘怀里揣着半截烧焦的地契，那是从襄国废墟里刨出来的，边缘还留着鲜卑骑兵的马蹄印。她身旁的瞎眼老汉用手指丈量船板，嘴里念叨着“三丈四尺“——那是他家老宅的进深，被石勒的兵烧成白地时，他正躲在井里数着砖缝。

　　船家老吴的竹篙在雾里划出半圆，篙尖挑起片浮叶，露水溅在他皲裂的手背上。“祖公子瞧见没？“他往左侧努嘴，雾幕中隐约露出黑黢黢的山影，“那就是中流矶，石缝里能卡进整艘渔船。“竹篙突然顿在水面，惊起的鱼群跃出雾层，银鳞在晨光里闪了闪，又坠回如墨的江水中。

　　“中流击楫。“祖逖的掌心按在船舷的铜钉上，钉帽的云纹被岁月磨平，却比昨夜斩杀鲜卑百夫长时的环首刀更凉。他想起南京博物院那幅《祖逖渡江图》，残卷上的楫柄缠着青布，此刻手中的木桨竟也是同样的缠法——穿越前在博物馆拍的照片突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，连绢本的霉斑都历历在目。

　　小厮阿顺的斗笠檐滴着水，他盯着祖逖在船板上划出的线条发怔。那是用指尖蘸着露水写的“登陆点“，简体字的笔画在木纹里洇开，像三枚歪歪扭扭的箭头。“公子昨儿教的'声东击西'，“阿顺突然开口，怀里还揣着用桑皮纸画的简易地形图，“是不是就像这般？“

　　雾幕突然被撕裂道口子，三艘快船的影子如鬼魅般钻出。最前头那艘的桅杆上挂着虎皮，腥气顺着江风飘过来，盖过了流民身上的草药味。赤膊汉子的短矛在雾里泛着幽蓝，祖逖一眼就认出那是涂了江蛇毒——现代纪录片里讲过，长江水匪最擅用这招，见血封喉。

　　“留下财物！“孙三刀的吼声裹着水雾砸过来，他耳后的刀疤在晨光里泛白，那是当年被石勒的兵砍的。祖逖突然想起《晋书・祖逖传》里的注脚：“江盗孙三，勇而有义，后为逖部曲“，掌心的汗瞬间浸透了攥着的木桨。

　　幼童的陶埙“哐当“坠地，裂成的两半里滚出粒粟米——那是从襄国带的最后一粒种子。王老实的孙女刚要去捡，就被祖逖按住肩膀。他的木桨突然横在胸前，桨面的青苔在雾里滑出微光，正是太极“云手“的起势。

　　短矛破空的嘶声贴着耳畔飞过，祖逖旋身的瞬间，看见矛尖扎进船板半寸，毒液在木纹里晕开黑色。他借势将木桨扫出个圆弧，“拨云见日“的剑势此刻化作桨法，三柄短矛同时落水，溅起的水珠在雾中凝成细小的彩虹。

　　“好身手！“老吴的竹篙重重敲在水匪船头，震得孙三刀一个趔趄。祖逖踩着船舷跃过去时，木桨点在对方船板的声响，像极了现代武术馆里的脚靶声。桨尾击中两人下颌的脆响里，他突然瞥见孙三刀腰间的断虹佩——与博物馆藏的拓片分毫不差，只是玉质更暗，许是浸过太多江水。

　　“这佩饰......“孙三刀的瞳孔骤缩，短矛“哐当“落地。他突然跪地时，虎皮裙扫过船板的碎陶片，正是那裂成两半的陶埙。“小人有眼无珠！“他的额头磕在船板上，响得像在敲鼓，“愿随将军击楫！“

　　雾散时，北斗旗已在三艘快船上展开。孙三刀的虎皮裙被扔进江里，青布巾系在额角的动作，竟与流民里的老兵如出一辙。祖逖望着中流矶的石影，突然想起穿越前武术夺冠那日，教练说的“力从地起，气沉丹田“，此刻木桨握在手中的沉坠感，比任何奖杯都更真实。

　　江风掀起他的衣袂，露出内衬里绣的太极图——那是母亲留的遗物，此刻正贴着心口发烫。二百三十七名流民的脚步声在船板上汇成节奏，像首不成调的战歌，与江水流淌的声音，在中流矶的礁石间久久回荡。

　　二、淮阴荒墟

　　镇淮楼的半截梁柱斜插在云里，青苔从砖缝里钻出来，在残垣上织成张暗绿色的网。祖逖的靴底碾过碎瓦时，听见细微的“咯吱“声——那是片带着箭镞的筒瓦，箭杆早已朽成粉末，铁镞却仍死死咬着陶土，像颗不肯闭眼的眼珠。

　　阿顺抱着的账本在风中哗哗作响，最末页记着建兴三年的粮草账，墨迹被雨水泡得发蓝。他突然踉跄着跪倒，怀里的竹简散落一地，正好盖住那具骷髅的眼眶。“是羯胡的'赵'字旗......“少年的声音发颤，手指戳向骷髅肋骨间的残布，那暗红色的绸缎上，“赵“字的走之底还沾着干涸的血垢。

　　老吴的竹篙“哐当“拄在地上，竹节处的裂痕里嵌着块人骨碎片。“建兴四年三月十七，“他的喉结剧烈滚动，唾沫星子溅在骷髅的盆骨上，“羯胡把百姓赶到这楼前，男的杀了填护城河，女的......“后半句被风撕成碎片，祖逖却看见骷髅的腕骨上，那道深深的绳痕——是用浸过桐油的麻绳勒的，专用来防止“两脚羊“挣扎。

　　“都起来。“祖逖的声音突然炸响，指尖在骷髅的齿缝间捻出粒粟米，那是被活活饿死前最后的食物。他猛地转身时，靴跟踢到块砖，砖下露出半片桑皮纸，上面“济南郡“三个字被血浸得发黑——又是个背井离乡的魂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