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城后的第三日清晨,祖逖踏着未散的硝烟走向城西的王氏坞堡。坞堡的朱漆大门被飞火雷震裂,露出里面囤积如山的粮囤,麻袋上还印着“王“字火漆——这是王珣搜刮的三年漕粮,原要运往建康给士族酿酒。李顺带着流民军正在撬锁,铁钳夹着铜锁的“咯吱“声里,围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,有个孩童扒着门缝往里望,被母亲死死按住肩膀。
“打开,分了。“祖逖的声音透过人群传过去,王二虎一脚踹开虚掩的侧门,粮香瞬间漫出来,混着百姓的抽气声。最前排的老婆婆抱着孙女跪坐在地,孩子的小脸皱得像颗干枣,嘴唇干裂起皮。当李顺的亲兵递过半袋麦种时,老婆婆突然往祖逖的方向磕头,额头撞在青石板上“咚咚“作响:“将军是活菩萨啊!王珣的人上个月连观音土都抢,说'反贼要来了,留着也是资敌',你们却把粮食给俺们......“
祖逖弯腰扶起老婆婆,指腹触到她胳膊上的骨头,硌得生疼。“老人家,这粮本就是你们的。“他示意亲兵再给孩子块麦饼,看着孩子狼吞虎咽的模样,突然想起穿越前史书里“永嘉之乱,人相食“的记载,此刻才懂那短短四字里藏着多少血泪。分粮点很快排起长队,百姓们捧着陶罐、木盆,没人争抢,只有人低声念叨“可算能活了“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稳。
狗剩跟着火枪队在南街巡逻时,看见流民军正踩着木梯修补被炸毁的民房。有个瘸腿木匠蹲在房梁上,手里的刨子削着根雕花横梁——那是从士族张霸家搜来的,原是客厅的廊柱,此刻被他劈成整齐的椽子。“这些好木头,该给百姓盖房子。“木匠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,他的左腿是去年被张霸的恶奴打断的,此刻踩在木梯上却稳得很。
墙根下的泥瓦匠直起腰,抹了把脸上的灰。他是从彭城逃难来的佃农,去年祖逖在徐州分给他五亩地,此刻正把墙砖垒得笔直,砖缝对齐得像用尺子量过。“俺们盖的房子,比士族的坞堡结实!“他拍着刚砌好的墙,“他们的墙防百姓,俺们的墙护家人。“狗剩突然发现,这些流民军盖房时,总在墙角多垒三层砖,像在做什么记号——后来才知道,那是“防涝“,是祖逖教的法子。
巷口传来孩童的笑闹声,张家庄的丫丫正领着群孩子,捡起火枪队清理战场时遗漏的弹壳。“这是铁的,能换糖吃。“丫丫举着颗变形的铅弹,小脸上沾着灰,却笑得亮堂。她母亲站在刚修好的房门口,望着女儿的背影,手里的针线正缝补件缴获的士族锦袍——要改成给流民军伤员的绷带。
最让晋军俘虏震惊的,是祖逖的军队不仅不杀降卒,还在北门的空地上设了粥棚。三百多个俘虏蹲在草席上,捧着粗瓷碗喝小米粥,碗沿的豁口刮得嘴唇发麻,却没人舍得放下。有个叫赵勇的晋军小校,原是徐州佃农,去年被王珣的人强征入伍,此刻捧着碗突然哭了,粥水顺着嘴角往下淌:“俺们将军说你们是反贼,烧杀抢掠无恶不作,可反贼会给俺们吃的?“
周猛刚巡逻回来,铁靴上还沾着泥,听见这话突然蹲在他面前,指着不远处的分粮点:“谁是反贼,不是嘴说的。“他的手指划过排队的百姓、盖房的流民军、教孩子认字的士兵,“你看那些百姓,他们的脚就是秤——要是俺们真作恶,他们早跑了,还会帮着搬伤员、修房子?“
赵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看见个晋军俘虏正帮老婆婆挑水,两人说着什么,老婆婆笑得露出没牙的嘴。他突然把碗往地上一放,“哐当“一声:“俺要跟着将军!俺们村的地被王珣的表亲占了,俺要讨回来!“周围的俘虏突然骚动起来,有个士兵喊“俺也是被强征的“,瞬间有一半人站了起来,像片突然拔节的庄稼。
第七天清晨,广陵城的鼓楼前挤满了人。晨雾里,李顺展开的地契在风里哗哗作响,麻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百姓的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盖着“济南军“的红印,朱砂是用胭脂和锅底灰调的,颜色虽浅,却看得人眼眶发热。从徐州赶来的老秀才被扶上鼓楼,他的青布衫洗得发白,手里的《济南约》抄本卷着边,是昨夜挑灯抄的。
“耕者有其田,织者有其机,读者有其堂......“老秀才的声音透过晨雾传出去,有些字念得颤巍巍,却字字清晰。他念到“凡士族霸占之田,皆还于民“时,人群突然爆发出欢呼,有个老汉举着刚分到的地契,对着太阳照了又照,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——那上面写着“陈三,五亩三分“,是他被王珣强占了十年的地。
祖逖站在鼓楼的台阶上,看着百姓们互相传看地契,有的用指甲抠着自己的名字,有的把地契贴身藏进怀里,还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,让孩子的小手摸着红印,嘴里念叨“以后有地种了“。他突然想起刘琨在信里写的:“天下大乱,非兵不强,乃民不附。“此刻看着这片涌动的人潮,突然觉得六天六夜的厮杀都有了归宿。
周猛凑过来时,手里拿着张新画的广陵舆图,上面用朱砂标着新的学堂、工坊、粮仓,密密麻麻像片星辰。“将军,流民军又多了两千人,都是广陵的百姓,说要跟着咱们打建康。“他的声音里带着笑,“还有那些晋军俘虏,大半都想留下,说要'护着自己的地'。“
祖逖望着城南重建的民房,炊烟正从新搭的烟囱里升起,混着火药的余味,竟有种奇异的安宁。他想起刚进城时,那些躲在门后的惊恐眼睛;此刻再看,百姓们敢笑着跟士兵打招呼,敢让孩子在火枪队旁玩耍,敢把地契晒在太阳底下——这或许就是比攻下城池更重要的胜利。
当第一缕阳光驱散晨雾时,鼓楼的铜钟突然被敲响,是个瞎眼的老匠人摸索着撞的。钟声穿过街巷,惊飞了檐下的麻雀,也传到了城外——那里,王珣的残部正望着广陵城的方向,看见炊烟袅袅,听见百姓的欢呼,突然有人扔下了刀。
狗剩站在火枪队的队列里,摸着怀里的识字课本,上面的“民“字被他描了又描。他看见赵勇和几个晋军俘虏正在帮着抬木料,要盖新的识字堂,突然觉得这广陵城,真的像祖逖说的那样,在长出新的根。
广陵失守的消息传到建康时,台城的紫宸殿正飘着醉人的酒香。司马睿的寿宴刚进行到一半,舞姬的水袖还在殿前翻飞,丝竹声里混着士族们的笑谈——王导正炫耀新得的西域琉璃盏,庾亮用麈尾轻扫案上的蜜饯,谁也没留意殿外踉跄跑来的使者。
“陛下!广陵失守了!“使者的哭喊声像块巨石砸进酒池,丝竹声戛然而止,舞姬们惊恐地跪伏在地。司马睿手里的夜光杯“哐当“摔在金砖上,翠绿色的酒液溅到王珣的堂弟王珉脚上,那绣着白鹰的锦靴猛地一颤。“你说什么?“皇帝的声音发紧,龙袍的玉带勒得他胸口发闷,“五万大军,守不住六天?“
王珉颤抖着呈上卷染血的供词,麻纸边缘被血渍浸得发暗,上面是从广陵逃回来的士兵用炭笔写的字,笔画歪歪扭扭,却透着刺骨的恐惧:“会飞的瓦罐炸塌城墙,砖石如雨““铁管射出的铅弹穿透铁甲,十步外能洞穿三人““流民像潮水般攻城,捧着土袋填护城河,喊着'分田'的号子“。
有个老臣突然掀翻案几,玉牌和酒壶滚落一地:“妖术!定是妖术!“他曾在永嘉年间见过石勒的骑兵,却从未听说过“会飞的瓦罐“。殿内顿时炸开了锅,士族们交头接耳,有人说“祖逖得了胡人的邪术“,有人悄声议论“要不要把家眷送到会稽避难“,只有庾亮盯着供词上的“流民“二字,脸色越来越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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