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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颍川的秋末带着山林特有的湿冷,枯黄的树叶在风里打着旋,落在李矩的布衣上。他带着两千流民军藏在半山腰的密林里,树枝和藤蔓把他们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——为了不暴露行踪,所有人都换上了百姓的粗布衫,有的还在脸上抹了灶灰,手里的火枪用破布裹着,只露出黑漆漆的枪口,连火药包都藏在怀里,避免摩擦发出声响。

  密林下方是条蜿蜒的土路,是陶侃粮车必经之道,路的尽头连着座木桥,桥下是湍急的颍水。李矩趴在块布满青苔的石头后,透过树叶的缝隙往下望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刀——那是祖逖去年赐他的,刀鞘上刻着“保民”二字,此刻刀柄被他攥得发烫。

  “将军,粮车来了!”亲卫陈六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贴在李矩耳边。他顺着陈六指的方向看去,远处的土路上扬起团尘土,十辆粮车像黑色的巨兽,慢悠悠地往这边挪,车辕上的牛蹄踏在土路上,发出“哒哒”的闷响。五百甲士跟在粮车两侧,有的骑马,有的走路,手里的刀都松垮地挂在腰上,有个甲士甚至把头盔摘下来,顶在长矛尖上,跟身边的人说笑,完全没把这荒山野岭放在眼里。

  “刘浑这老东西,果然以为流民军都跟张猛走了。”李矩冷笑一声,眼里闪过丝锐光。他早从百姓口中得知,负责粮道的参军刘浑是陶侃的老部下,为人傲慢又轻敌,去年在荆州时就因大意丢过粮,这次陶侃派他来守颍川粮道,竟还不知收敛。

  他低头看了眼怀表——这是祖逖从广陵缴获的,特意送给李矩用来掐算时机。指针指向未时,正是甲士们最懈怠的时候,太阳偏西,暖烘烘的光晒得人犯困。“等他们走到河边再动手。”李矩低声下令,指尖往上游指了指,“陈六,你带一百人,绕到上游的芦苇丛里,把桥的承重木梁砍断——记住,只砍东侧的两根,别让桥立刻塌,等粮车上桥了再断最后一根,断他们的退路。”

  “得令!”陈六攥了攥手里的斧头,转身对着身后的流民军比了个手势。一百个精壮的汉子立刻跟上来,脚步轻得像猫,踩着落叶往上游摸去,斧头用破布裹着,连斧刃都藏在袖筒里。他们走后,李矩又对剩下的人说:“一会儿听我号令,先打冷枪,专打粮车旁的甲士,别着急冲,等他们乱了,再往粮车上扔火把——咱们要的是烧粮,不是硬拼。”

  流民军们纷纷点头,有人悄悄解开裹着火枪的破布,有人从怀里掏出浸了油的火把,火石被他们攥在手心,就等李矩一声令下。

  半个时辰后,粮车终于挪到了河边。刘浑骑着匹瘦马走在最前面,银甲上沾着尘土,手里的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马屁股,嘴里还哼着荆州的小调。他抬头看了眼木桥,对身边的队正说:“快点过,过了桥找个地方歇脚,老子困得不行。”

  队正赶紧应和:“将军放心,这荒山野岭的,没人敢来捣乱,咱们过了桥就生火做饭,让弟兄们也解解乏。”

  粮车开始上桥,第一辆粮车的车轮刚压上桥面,木梁发出“吱呀”的轻响——陈六的人已经在上游砍断了两根承重梁,此刻桥面全靠最后一根木梁撑着,看着稳,实则一碰就塌。

  “放!”李矩突然从石头后站起来,吼声穿透密林。

  早已准备好的流民军立刻扣动扳机,“砰砰”的火枪声响彻山林。铅弹像黑箭般射向粮车旁的甲士,走在最前面的两个甲士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铅弹击中胸口,惨叫着倒在地上,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路。

  “有埋伏!”刘浑的吼声里满是慌乱,他猛地拔出佩刀,却不知道敌人在哪——密林里只有枪声,连个人影都看不见。他刚想下令甲士反击,却看见流民军打了两枪就往后退,还往粮车上扔火把——那些火把浸了桐油,一碰到粮袋就“腾”地燃起大火,火舌顺着粮袋往上窜,很快就把第一辆粮车烧成了火球。

  “不好!粮车着火了!”甲士们彻底慌了,有的扑过去想救火,却被粮袋上的火烫得缩回手;有的想往桥那边跑,却发现刚上桥的粮车突然“轰隆”一声,桥面塌了半截,粮车连人带车摔进颍水里,湍急的河水瞬间把人卷走。

  “桥断了!桥断了!”甲士们的哭喊声响成一片。陈六带着人从上游的芦苇丛里冲出来,手里的斧头还滴着木屑,他们对着慌乱的甲士大喊:“放下武器!饶你们不死!”

  李矩也带着人冲下山坡,流民军手里的木棍、锄头此刻都成了武器。有个甲士想跳河逃跑,刚跳进颍水,就被藏在河边的百姓扔了块石头,正好砸中脑袋,身体晃了晃,沉进水里没了动静——那百姓是附近村落的,昨天刚被李矩分了粮,主动来帮忙盯梢。

  刘浑看着眼前的混乱,知道大势已去,他拨转马头想往回跑,却听见身后传来李矩的声音:“刘参军,别动!再动,我的火枪可不长眼!”

  刘浑的身体瞬间僵住,他回头看见李矩举着火枪,枪口正对着他的后背。火枪的黑洞洞的枪口让他浑身发冷,他知道流民军的“铁管”能打穿重铠,此刻自己穿着的轻甲根本不管用。他颤抖着扔了佩刀,翻身下马,对着李矩拱手:“俺……俺降!别杀俺!”

  流民军立刻冲上来,用绳子把刘浑绑得结结实实。李矩走到燃烧的粮车前,麦香混着焦糊味飘进鼻腔,有的粮袋烧得只剩黑灰,有的还冒着青烟,里面的麦粒露出来,被火烧得发黑。他转身看向身边的一个老汉,递过去块没烧完的麦饼:“王大爷,谢谢您给俺们报信,不然还抓不到刘浑这老东西。”

  报信的老汉叫王福,头发花白,手里紧紧攥着块皱巴巴的地契——那是去年祖逖分给他的三亩地,地契边缘被他摸得发毛,上面的“济南军”红印还很清晰。“将军,俺们都盼着你们来呢!”王福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陶侃的人去年抢了俺的地,还把俺儿子抓去当壮丁,至今没回来。俺们早就想反抗了,就是没领头的,你们来了,俺们才有盼头啊!”